文/武东升(已退休)退休后,院里又把我返聘回来,干起了调解。有人问我,都这把年纪了,咋不在家歇歇?我说,咱开封是包公曾经坐堂的地方,我在法院待了一辈子,“廉”和“正”这两个字早就长在心里了。趁着还能动,给大家伙儿化解点矛盾,也算是没白顶着“法院人”这三个字。
院里正在推“禹法同行”这个品牌,我觉得这名字起得好。禹王台的“禹”,是咱的根;法,是咱的本;同行,是法官和老百姓一路走、一条心。我虽然退休了,但返聘回来坐在调解室里,也算是在这条道上继续跟着走,没掉队。
说起我与包公对联的缘分,得往前数好些年——那时开封的包公司法文化馆,用的就是我写的对联。看到那些字端端正正挂出来,心里别提多高兴了,也让我想起当初憋在家里字斟句酌的那些日子。
怎么写好包公?我琢磨,头一条,得真有仰慕之情、敬畏之心。包公的故事传了上千年,戏文、评书、电视剧,老百姓张嘴就能来一段,想写出新意真不容易。那阵子,我除了把包公祠、开封府、合肥包公纪念馆的对联翻了个遍,还专门跑到河南大学,找古典文学专家佟培基教授请教。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,最后凑成了四幅。
按内容,我把它们大致分了两类。一类是颂扬的,比较常见。比如这副:“好官皆自廉中出,正气每从心底来。”想当个好官,根子在廉洁;一身正气,那是从心底一点一点长出来的,装不出来。另一类是说怎么学的,像:“人从宋后,每效龙图做清吏;今到案前,还将铁面奉丹忱。”打宋代起,就有多少人以包龙图为镜子,学做清官。现在,不管是站审判台,还是坐调解桌,咱还得摆出那铁面无私的劲儿,把一颗诚心交给肩上的担子。
还有两副,是我自己偏爱的。一副是:“拍案一声,直教鬼神惊胆;仰公三铡,至今法壁生辉。”包公那惊堂木拍下去,连鬼神都哆嗦,何况世上那些贪官奸佞?他留下的龙铡、虎铡、狗铡,早就不是三件死物,而是一种警世的精神,搁到今天,依然闪着光。另一幅写的是包公读书办案的地方:“四围翠羽,听青匝书声琅琅;一鉴荷塘,是先生照影依依。”我想的景象是,清晨,包公学习办案的小院,青石小径上传来一阵阵读书声,四周的鸟儿都屏住气,悄悄听着。到月明之夜,半亩荷塘像一面镜子,倒映出的,正是先生清廉一生的模样。
回头想想,这些年在调解桌上,对联里的那些话,反倒比在岗时体会得更深。
调解这活儿,跟坐堂判案不一样。来的都是街坊邻居、乡里乡亲,为的无非是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。可事儿虽小,搁在当事人心里,就是一块大石头。这时候你光搬法条,不行,人家听不进去。你得先把心摆正了,让人觉着你公道,他才肯信你。这不就是“禹法同行”里的“同行”吗?法官不能高高在上,得跟老百姓坐到一条板凳上,心贴心地唠。你把他们的事当自己的事,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。
我常想起自己写的那句“正气每从心底来”。什么叫正气?在调解室,就是不偏不倚,谁的理就是谁的理,不因为谁嗓门大就压谁,也不因为谁可怜就偏谁。有一回,两兄弟争宅基地,争得脸红脖子粗,差点动了手。我把两人分开,一人一杯茶,先让他们把气顺下去。然后掰开揉碎了讲,法律怎么说,情理怎么论,最后两兄弟都掉了泪,说要不是武老师在这儿,这辈子的兄弟情就算断了。你说,这是不是“铁面奉丹忱”?铁面是对理,丹忱是对人。把理讲透,把情留住,案子就算了了,心里也踏实了。法院人讲“禹法同行”,说到底,不就是用法的尺子量公道、用心头的热乎气暖人心吗?尺子量得准,人心焐得热,这路才能一块儿走下去。
还有一句,“好官皆自廉中出”。在调解桌上,廉不光是不收东西,更是心里没底。你只有心里干净,说话才硬气。当事人看你一把年纪,不图啥,就图把事儿弄明白,他就愿意信你。有时候调解完了,当事人拉着我的手说,武老师,您说的公道话,我服。这时候我心里就想,包公那“三铡”铡的是大奸大恶,我手里没铡,但有心。心正了,说出来的话就有分量。“禹法同行”要的就是这份信任,老百姓信你这个人,才会信你嘴里的法、手里的案。
学包公,说到底,不是要把自己当成青天大老爷,高高在上。而是把他那股无私和高洁,化进手头每一件小事、每一桩纠纷里去。让别人在你身上看到一份公道、一份干净、一份耐心。干调解这些年,我越发觉得,包公精神不在庙堂之高,就在这调解室的方寸之地,在老百姓的一声“我信你”里。“禹法同行”也一样,不是说在嘴上的口号,是踩在脚下的路,是一案一案办出来的踏实,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交情。
如今,我每天坐在调解室里,跟老百姓聊家长里短,离包公坐过的开封府衙没多远。不管在职还是退休,不管穿不穿那身法袍,只要还在这个院里,还在这个岗位上,咱就是“禹法同行”路上的一分子。踏踏实实把活干好,干干净净把人做好,比啥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