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夏天,成薇从郑州大学法学院民商法专业硕士毕业。同门师兄师姐大多去了律所和法务岗,她考进了禹王台法院。经历多部门历练后,最终扎根在全院最偏远的派出法庭,成为法庭唯一的女干警。
禹王法庭在汪屯乡,四周是村庄和农田。成薇在最近的小区租了房,夏天骑车,冬天开车,二十分钟的通勤路成了她观察乡村的窗口。有人问她,一个硕士跑到乡下图什么?她没有急着回答。后来,她用脚底的泥、手里的案卷和老百姓的一句“姑娘,你道理讲得明”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刚到法庭不久,成薇觉得自己应该能很快上手。毕竟专业底子扎实,公司法、合同法、物权法她都啃过,硕士论文写得头头是道,处理这些标的不大的案件应该手到擒来。
然而第一次单独接待当事人,她就碰了壁。
一位村民来咨询一桩邻里纠纷,成薇认真梳理法律关系,从构成要件讲到司法解释。话还没说完,对方就急了,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:“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,就说法院管不管!”
她愣在原地,准备好的法律术语全堵在嗓子里。那天晚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群众的责问仿佛就在耳边。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学了六年法律,居然回答不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。
禹王台法院一直有着“传帮带”的优良传统,老干警们毫无保留地把基层工作经验教给这个年轻姑娘。第一次跟着下村,老法官往地头一蹲,掏出烟递给农户,两个人就在田埂上聊开了,从今年收成聊到隔壁村纠纷,半小时就把事情问得明明白白。成薇在旁边站着,暗自惊叹。
几次下来,成薇慢慢摸出门道。她开始有意识地“换一种说法”:面对老人,不说“诉讼时效”,而是说“拖久了,法律上可能就不作数了”;面对农户,不念法条,而是打比方:“就像你家的麦,谁种的、谁管的,这钱就归谁。”当事人总说:“姑娘,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。”有一回现场调查赶上农户摘菜,她蹲下来一边帮忙一边打听情况,对方本来不想说,最后还是被她打动。
成薇说:“老百姓不懂构成要件,但他们懂理、懂情。你得先让他们觉得你站在他们那边,他们才会听你说下去。”
周末的成薇,还是那个妆容精致的00后姑娘,会和朋友喝咖啡、看电影,玩拼豆、去旅行。一到周一,成薇便换上制服埋头办案,下村回来鞋上沾着灰,调解室坐久了袖口蹭上印泥。她经手了很多家长里短的拉锯,也习惯了田间地头的奔波。朋友打趣她:“你这哪像硕士毕业的高才生。”她只是笑笑。这条道路的重量,她自己知道。
有一次,为了给不会用智能手机的独居老人送达,她和同事在村里几经周折才找到地址。老人颤巍巍签下送达回证,拉着她的手说:“妮儿,你们要是不来,我这心里就一直堵得慌。”
那一刻,成薇忽然读懂了入职培训时反复强调的“焦裕禄精神”——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,而是愿意坐在老百姓的板凳上,把他们的难处当成自己的心事。
当成薇真正把根扎进泥土,才发现书本上的专业知识有了全新的生命力。如今的她,既懂家长里短的情理,更有专业严谨的法理。禹王法庭案件类型复杂、矛盾交织。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涉及伤残鉴定和保险理赔,民间借贷纠纷虚假诉讼风险高,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牵涉多方、周期漫长。成薇逐案梳理争议焦点,为法官裁判提供参考。
在办好案件的同时,她坚持“一案一析一总结”。这种较真劲儿,正是基层司法工作者最可贵的匠心。在一起青苗补偿费纠纷中,双方为“钱该归谁、该补多少”争执不下。成薇跑到地里看现场,又翻出当年的政策文件,最终厘清关键:这笔钱补的是青苗本身,不是补地。地是集体的,青苗是农户种的,谁种的该归谁。补偿标准不能一刀切,得看实际损失。她最终拿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
这份分析,既源于她硕士阶段对农村土地制度的深入研究,更来自她一趟趟往村里跑、蹲在地头看实情的笨功夫。成薇说:“案子办得漂亮,是‘做完’;案例析得透彻,才是‘做好’。”
作为法庭里学历最高的年轻人,她从不端着“高才生”的架子。办案能力的提升,没有让她有丝毫懈怠,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。
她常说,法律是一门实践的艺术,每一个案件都独一无二,没有标准答案。哪怕是再简单的邻里纠纷,背后也牵扯着几十年的人情世故;哪怕是再小的标的额,也关系着一个家庭的生计。所以她从不敢有丝毫马虎:每一个证据反复核对,每一个法条仔细推敲,每一次调解都提前做好万全准备。
“书本上的知识再多,也代替不了田间地头的实践。我现在还是个小学生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。每次结案后,她都会把心得记在厚厚的笔记本上。里面不仅有法律条文的标注,还有老法官的调解“金句”,以及从老百姓身上学到的人情世理。
成薇的履历上还没有耀眼的荣誉,但她用近两年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蜕变。她把落差化作磨砺,把理论接上地气,把法言译成土话。2026年省院提出“夯实基、务实功、出实绩”的工作主线。在她看来,“夯实基”,就是把每份笔录做细、每本案卷理清;“务实功”,就是一趟趟下村、一次次蹲在地头把道理讲透;“出实绩”,就是老百姓最后的那句“姑娘,我信你”。
在禹王台法院,“禹法同行·匠心致远”从来不是墙上的口号。匠心,是成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办案笔记,是她从村民那里学来的人情世故,更是她愿意一直在这片泥土里扎下去的念头。在“禹法同行”的路上,还有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年轻干警,正用自己的方式,续写着新时代禹王台法院人的坚守与担当。